当双足终于结结实实踏在琼穆岗嘎的冰湖上时,世界骤然被一种辽阔的寂静所笼罩。这寂静并非无声,相反,一切细微的声响——风的低吟、自己的呼吸,以及那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穿越时间的嗡鸣——都在无边的空旷中被放大了,清晰如斯。
琼穆岗嘎,是离拉萨最近的海拔7000米级雪山秘境,位于拉萨市尼木县麻江乡,属于念青唐古拉山脉南端,主峰海拔7048米,是该山脉南端最后一座高峰。冰湖海拔约5300米,每年12月至次年4月是蓝冰黄金期,冰层厚度达数米,人迹罕至,保留着纯粹的高原自然风貌,除了雪山蓝冰,还能看到藏原羚、岩羊等高原野生动物,以及高山草甸、冰川遗迹等多样地貌。
来时的路上,冬日的阳光穿过舒朗的云,如清泉淌过肩头。风从车窗外掠过,带着枯草与冻土的气息。山路蜿蜒,像一条被随意抛出的银色绸带,松松地绕在山间,路的一边,风将积雪塑成温柔的形态,轻轻填满山的每一处皱褶。
攀登始于山脚。高原的风刹那间褪尽了所有的暖意,变得锋利而粗粝。踏雪的窸窣、自己拉风箱般费力的喘息,是身体与这片天地最初、也最坦诚的交谈。
独自向上,身体的抗议与意志的清醒在缺氧的晕眩中交织。行至半山,云雾忽散,主峰的轮廓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雄浑、肃穆,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高贵,令人屏息。忽然了悟,人生何尝不是登山?唯有一阶一履的坚持才可抵达高处,而意义或许不在抵达的瞬间,而是在攀登过程中不停地与自己的内心对话。一年,又一年,时光流逝让我们来不及准备,犹如山下的流水,它带走某些忧伤,也映照某些欢愉,不管你在或不在,都不会为谁停留,但这一刻的坚持已悄然镌刻进人生的印记,也将沉淀为生命的故事。
所有坚持,仿佛都是为了换取那个不期而遇的瞬间。峰回路转,一片冰湖豁然呈现于眼前。那是一种直击心灵的蓝——非天,非海,像天地凝结的一滴巨泪,澄澈而安静,又像一个被完整冰封的、深蓝色的梦境。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与喘息,忽然间都找到了皈依之处。
缓缓踏上湖面,方知世界并非沉默。脚下,一曲曲交响乐正在上演:低沉的“咚咚”,是冰层在压力下的沉吟,宛如远古大地的心跳;清脆的“咔哒”,是冰晶的碎裂,似星辰在遥远的夜空悄然迸溅;灵动的“叮咚”,是暗流在冰床之下轻轻地叩问;还有那绵长不绝的“嗡鸣”,仿佛冰川自身的呼吸与吟唱。我忽然明白:这里并非寂静,而是万物都在言说。我们所仰望的“永恒”山川,从未静止,它只是以人类难以觉察的缓慢节奏,在诉说、在流动、在爱恋,在无尽的碎裂与重组中,完成它生生不息的轮回。更撼动人心的,是冰湖本身:巨大的冰裂纵横恣意,交织成一片既如蛛网般精密、又如神谕般恢宏的纹理;通透的冰体深处隐约可见水流幽暗的脉动,那是大地深藏的生命迹象。
在友人的提议下,我仰面躺下。刹那间,刺骨的寒意在瞬息间由脊背侵入,高原的阳光慷慨地洒落全身,身体仿佛悬浮于冷与热、天与地、刹那与永恒的交界,恍惚间,冰面澄澈的深处,似有熟悉的身影含笑走来,衣袂间拂动着远古的风。一切归于遗忘,让人分不清这是古是今。
日影西斜,夕阳为连绵的雪峰镀上一层辉煌而温柔的金红,宛如一场盛大而庄严的落幕典礼。回望琼穆岗嘎,它正缓缓沉入靛青色的暮霭,再度化为天际一个静默而巨大的剪影。
踏上归途。风依旧清冽,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被悄然置换。我带走的,并非照片,亦非疲乏,甚至不是那抹惊心动魄的幽蓝。我带走的,是关于“裂隙”的意象——那冰面上蛛网般曼妙而深刻的纹路。它让我窥见:极致的美丽,常与断裂共生;最似凝固的永恒之下,往往涌动着不息的流淌。也让我明白,我们毕生所求的“坚固”与“完满”,或许并非世界的真相。真正的力量,恰如这冰川,在于坦然接受时间的切割,在静止的表象下蕴蓄奔流,在破碎的纹理中,展现其最深邃、最完整的生命构图。
归途的灯火渐次亮起,生活在前。我轻轻将一片蓝色的永恒藏纳于血脉之中。从此,当再次困于尘世的局促与喧嚷,只需闭上眼,便能重回那片冰湖,聆听万物密语,摸一摸那永恒的、布满裂痕却依旧完整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