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波
一个偶然的机会,受朋友之邀参加了于2025年12月5日在拉萨开展的《遥远的普若岗日》影片点映和启动活动,我颇有感触。作为这个蓝色星球上南北极以外最大的冰原,洁白的普若岗日孕育了青藏高原最厚的冰川。2024年10月,科学家在此钻取了长达324米的全球中低纬度最长冰芯,为研究古气候变迁提供了重要的材料。如今,普若岗日在国际科学界早已奠定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作为一名在青藏高原从事科学考察研究二十余年,且多次到过普若岗日的科研人员来说,我首先是被片名所深深吸引的。影片选用对一般人来说较为陌生的“普若岗日”作为片名,用真实感极强的“遥远”进行艺术修饰,给影片制造了宏大的时空概念,且片名具有一般纪录片的特性,吸引了大众对影片内容的探求欲。
影片中用长篇幅、高频度的连续镜头把一个遥远而又真实的大冰原展现在观众面前,让大家身临其境,体验了普若岗日的神秘、优美、冷峻和浪漫,我愿用“伟大”来形容这位“羌塘之子”。然而,普若岗日毕竟不是五光十色的九寨村落,更不是西子湖畔的小桥流水,它是无人区,是高海拔的无人区,大自然的残酷是这里的主基调。在这里,生命是无比脆弱的。
影片中交叉叙说的几个故事、几个家庭、几个人物,几乎无一不是在和生命抗争。路途的遥远、冰河的阻挡、车辆的四驱加力出故障,谁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突然临产的孕妇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但即便在如此多的铺垫下,最终没能保住大人孩子的时候,还是令人难以接受,这是“遥远的”另一层含义:空间阻隔带走了所有的希望。更可怕的是,这个故事是如此的真实,普若岗日见证了多少这样的悲剧,这也为后面女主角的蜕变埋下了重要的伏笔。几乎重复的故事在后面再次上演,但不同的是决定命运的变成了女主角,女主角在向男主角致敬的过程中,做到了之前没有做到的事情,及时出现的挖掘机拯救了生命,也让观众多了些许释怀。
来自区外的基层干部“电话爸爸”扎根双湖,默默奉献十多年,远在四川家乡的妻子第一次来探亲,从下了长途班车的第一声咳嗽开始,就注定了这也是最后一次!极高海拔地区看似普通的感冒一夜之间就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当这位援藏干部不再有任何纠结,决定留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曾经的绝望和无助化为了平静的陪伴,恰如普若岗日的长伴和遥望。
青藏高原环境严酷,生态脆弱,是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影片中除了这条清晰的生命线,自始至终还贯穿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生态线。影片开头用字幕形式提到在上世纪70年代,这个地区的2000多名牧民因生计问题决定向羌塘进军,向普若岗日地区要草地、要资源,这也拉开了羌塘地区生态保护和人类活动交互发展的序幕。
“羌塘之子”也在全球变暖的大背景下逐步退缩,西侧的令戈错由于接纳了大量的冰融水造成了显著扩张,淹没了周围大量的草场,湖面扩展使小小的令戈错中间出现了很多独立小岛,这是内陆流域水文格局的巨大变化。于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和《西藏自治区冰川保护条例》相继出台实施。如今的羌塘草原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潜在的国家公园建设候选者,也是未来世界自然遗产的有力竞争者。
探讨遥远的生命是严肃的,也是沉重的;展示生态思想的变化是积极的,也是符合时代潮流的,但终究有些“不接地气”;还好,《遥远的普若岗日》除了带给大家极致的视觉享受外,还有一条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生活线,让大家能随着故事的发展和人物的命运,详细了解过去十几年来的生活变迁。
2005年,我参加了浩浩荡荡的横穿可可西里综合科学考察,从拉萨出发,到青海省茫崖市结束,但真正的穿越起点就在双湖。我仍清晰记得我们六十人的队伍到了双湖,就在政府大院的会议室和办公室里打地铺,把四头牦牛和十多只羊装上卡车作为深入无人区考察一个半月的基本补给。在双湖的几天,街道上仅有几家开在破旧房子里的小饭馆。
20年过去了,从唯一的“双湖特别区”到全国最年轻的县,“羌塘之子”见证了双湖的跨越式发展,群众的生活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不止于此,极高海拔的生态搬迁工程方兴未艾,尽管世代居于普若岗日附近的老百姓依依不舍,但也已整体搬迁至更适合生活的拉萨河流域,告别漫长冬日,开启了崭新的生活篇章。
然而,女主角留下了,曾一心想回家乡的区外干部留下了,还有更多的基层干部留下了,遥远的普若岗日有他们的爱,有他们的痛,更有让他们继续坚守的时代使命。近年来,羌塘盆地油气资源勘探国家任务,给双湖带来了新的生机。他们还要继续坚守在这片土地,继续探索保护与合理开发的平衡。
身在无人区,尽知人间事,“羌塘之子”用它独特的无字天书记录了数万年的气候变迁,用它的守护和遥望见证了历史和社会的发展,希望它能离我们更近,永远不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