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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8日

人生的省思和追问

——读李美皆长篇小说《胭脂灰》

齐红

得知美皆长篇新作《胭脂灰》出版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升起的第一个问号是:“胭脂灰”是一种什么样的“灰”?这个问号里包含着两重疑惑:一,“灰”究竟是颜色,还是灰烬?二,“胭脂”明亮娇媚,“灰”则暗沉压抑,二者构成一种天然的反差与冲突。那么,胭脂何以失色?或者因何成“灰”?

作者在后记中说:“这是一部爱情悬疑小说。”所以,它首先是一部“好看”的小说——拥有一个悬念迭生的叙述外壳:一张借据、一次拍卖,一幅画,揭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密爱——四口之家内,一向优雅矜持的母亲苏墨竟然与著名画家南宫有着不为人知的婚外恋情。在一步步揭晓秘密的过程中,双胞胎姐妹梅小胭、梅小脂、父亲老梅的爱与挣扎也在同步进行。

在这个通俗故事的外壳之下,处处包裹着作者对爱情以及生命的诸多探问。与其说这是一部爱情小说,倒不如说是以“爱情”为载体而进行的人生省思与追问。

以母女两代人的爱情故事为主线,小说牵引出不同的爱情类型,但无论哪一种爱情模式,在求索与表达、体验与行进的过程中,女性都会遭遇心灵的创伤与裂变,没有哪种爱情可达至完全的美好与疗愈。一见钟情、刻骨铭心、非他莫属的爱情热烈而深刻,但常常在庸常生活与世俗观念面前显得后续乏力;理性、现实考量后的爱情或许是持久安稳的,但又难免会让人产生审美疲劳,互相之间的倦怠与漠然同样对亲密关系有巨大的杀伤力。而谋求二者之间平衡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也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自欺欺人。

在爱情省思的基础上,《胭脂灰》带动我们进行的第二重审视是关于女性:这个曾经被压抑太久的性别群体,正在走向“解放”么?能否获得一种本真而自由的生命状态?一代又一代女人前赴后继不断争取的权力与自由,在何种意义上可以成为现实?母亲苏墨,这个优雅自律的“正楷女人”,这个连“走到雨里淋一淋”都不能放松去做的女人,显然无法成为女性“解放”的标记。那么,率性而为的小胭是么?神秘、高冷、笃定的冉紫是么?在矛盾与试错中努力平衡、掌控个人生活的小脂是么?似乎也都缺少了些力量,她们身上总有一些理念与抉择可能导致生命的漏洞,比如,为了抚慰临终前的母亲,小脂在父亲的建议下,决定与陈漱结婚;而出身书香门第的苏墨,真的会将女儿领证结婚当成一种生命完满的标志么?结了婚却失了业的小脂确认陈漱能带给她“切切实实的幸福感”,这是短暂的生活觉悟,还是长久的自我麻醉?

找到一种确凿的答案,就像获得笃定的人生一样困难,生活本身就是歧义丛生的,女性也只能在试错与伤痛中不断探索。在通往自由的道路上,你可以无视禁忌与成见,却可能克服不了自己人性的游移与动荡。如梅小脂所说:“不到某种境地,你永远不了解自己。”冉紫的说法则是:“你的不满足不是陈漱抓不住你,而是你根本抓不住自己”。人性的复杂与难以捉摸决定了人生的走向也在不断变化着——生命的魅力或许就在这不可揣测的跌宕起伏之中吧。在我个人感觉写得最为饱满而充实的部分,小说由爱情、女性推进至人生的考量与讨论:跟水手约会后的小脂无处可去,就到冉紫家借宿,两人由此开启了一场深度聊天:关于男人与女人,爱情与婚姻,自我与他人。对于怀疑和抗拒婚姻的小脂,冉紫给出的劝告是:“结婚并不意味着关上门,也不意味着over,生活永远是打开的,可能发生任何无法拒绝的事情,何必在婚姻的门槛前等待一个保障呢?那是谁也给不了你的。”某种意义上这个观点也包含着对于人生其他选项的比况与阐释:任何一种抉择(不止婚姻),都并不意味着对其他可能性的否决和终止,你依然可以在一种选择之后敞开自己,迎接无限种可能性,只是,也要承受由此带来的任何结果。在萨特看来,选择即自由。由此,当自主选择的权力越来越大的时候,女性的自由程度才会越来越高。

回到开头我的那个疑问:“胭脂灰”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灰呢?母亲在临终前讲述了“胭脂”姐妹的姓名来历:她深爱的南宫先生到祁连山的支脉焉支山地区写生,爱上了那片水草丰美的地区——这个古代匈奴族的聚集地盛产一种植物叫红蓝花,被放牧民族的妇女用来做胭脂的原料。双胞胎姐妹的姓名由此而来,她们于是成为母亲隐秘之爱的外化与寄托。只是,一场荡气回肠的柏拉图式“纯爱”在经历了极致的乐与痛、欣与悲之后终结,随两个当事人的离世化为灰烬。

而胭脂姐妹二人,则在灰烬之上,艰难地站立起来,继续为自己的人生着色添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