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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3月25日

我的“海鸥”相机

吴微

说起我的性格,是相当好动不安分的,尤其遇到新鲜事物,一旦上了心,那是绝对要弄个明白,否则睡不安宁、食之无味,心头像有千百条蚀心虫在爬,浑身不自在。

记得刚参加工作去修墨脱公路时,我们的队部驻扎在扎木帕隆藏布江的南岸,初春时节,两岸的桃花先从南迦巴瓦山脚下盛开,再次递往四周绽放,那氤氲的色彩明丽张扬,围绕雪峰绿水,蓝天下灼亮的花色穿过重影,整个县城覆了一层绯红,好似人间仙境。

第一次见到如许风光,每个女孩都想将自己融入这背景下,成为永恒。可惜那时,个人拥有相机的不多,就是认识有相机的,别人也不太可能贡献胶卷专门为你拍照,所以,我们只能到相馆发狠一般做出各种表情,在手绘布景前留个影罢了。

参加工作第二年,我们建好了扎木新大桥,平生为西藏作了第一次重大贡献,我们这些女孩子,都想在桥边留下倩影。选了个休息日,我找到队部的张工,这位吴侬软语的江浙人,喜欢和女孩打交道,把他拉扯到大桥边,正是春天的枯水期,江边一处螺纹层叠、石质嶙峋的石头露了出来,石头湿滑,我们爬上去小心坐好,对着镜头呲牙,而张工却迟迟不按快门,从不同的角度对焦距,说是胶卷贵重,要拍就一次性拍好。我们在他慢慢调焦距的过程中,脸上表情渐渐僵化,当照片印出来一看,毫无美感可言。这块江中石头虽然怪诞,却定格了我们的青春风貌,我视为“福石”。2018年,我重返扎木,站在当年我们修建的、现已成危桥的桥面上,看那石头离岸边远了,几十年的江水冲刷磨砺,顽石风化缩小,像个瘦弱的老人,看得我叹息。

1977年5月,我搬到24K大战嘎隆拉山时,张工身为工程师随队而行,我们开誓师大会那天,他没有闲着,用他的相机拍下了隽永的、十分珍贵的唯一一张照片,见证了我们这代人建设西藏、不畏艰险的飒爽英姿。

当时因为修路到了墨脱境内,封闭在大山买不到食物,心里老惦记着怎么还为我们拍照者的人情,后来都不敢去蹭拍了。我那时想,如若自己有一部相机,想怎么照就怎么照,多好啊。几年后,我离开墨脱调往昌都,终于下定决心存钱,买了一部双镜头的“海鸥”牌120黑白相机。

买了相机后,我立即约了一些朋友进行第一次试拍,因为胶卷没有卷紧,结果啥都没拍到,浪费了表情,遭了无数白眼。后来向爱好者咨询,小小的相机有讲究:速度、快门、光圈、逆光、顺光、早晨和黄昏、雨雪和阴晴天、运动和静止,都有不同的拍摄方法,掌握了窍门才能拍出好照片。我是个粗线条急性子的人,是不太有耐心去钻研的,只图对清焦距能拍出人和景就行;为了多出片,就在相机里装上一个卡子,一个胶卷就能拍16张。

有了相机还得配齐洗印的工具,那时昌都根本没有卖的,比如显影和定影粉、曝光箱、布纹胶片(有粗细纹之分)、方盆、竹镊子、遮光布、曝光灯、切相纸刀等等,部分用品托人在成都买,曝光木箱找人做。那阵我身边的朋友,仿佛都会一两门绝活,只要努力没干不成的,费这样大的精力,当然是为了省钱。

一切洗印工具备好后,拍完的胶卷就得自己冲洗,胶卷不能见光,否则就报废,所以取胶卷时我格外小心。第一次进暗房,微弱的红灯下我有点小激动,在狭小的空间转身,不时碰倒这样那样,颤抖着在铁瓷盘兑好显影水,拆开胶卷放在盘中浸泡,因为怕影像不出来,显影过度结果成了黑片。好在这卷胶片是自己的试验品,失败了再试,多次尝试后,终于摸索出了门道。

能够拍照和洗照片,我好像长了本事,有点沾沾自喜,时时想显摆,但凡遇到休息日,就约人开车到昌都的周边拍照,晚上回来冲洗,底片晾干后就可以在布纹纸上成像了。有的单人像,我用玫瑰、枫叶、五星、多面体等形状作遮罩,或在底片上写字,做出来的艺术效果非常漂亮。对于拍的风光照或远景,曝光要多曝一次,相纸一般用细纹,洗出来才有层次感,画面更细腻饱满;在室内拍的照片,因为光线不足显影不能长,不然会留下墨团。照片定影后,就得清洗上面的药水,要洗好几次,否则干了要留下斑点,影响照片的美观。照片从清水中捞出,晾晒在一块非常干净光洁的玻璃上面,有的是用烘干机,我买不起只能用玻璃,照片阴干了水分会自动掉下来,布纹正面发亮,像涂了荧光。想要照有色彩的,我用色板着色。最后一道工序就是切掉照片上的毛边,一张照片的制成这才彻底完工。

玩了好多年暗房冲洗照片,业余时间也觉得好过了,直到彩色胶卷问世,我才告别了120黑白相机。而今,光学成像已趋电子化、量子化,仅一部智能手机,功能远超120相机N倍,再不用买洗印用具,而且照片拍坏了,可以借助图形软件进行后期修图:黑白换彩色、老妪变少女、旧照做新、人脸嫁接、场景去电线、抹去多余景象等等,完全是轻而易举;若对自己的样子不满意,鼠标点几下即可美容、瘦身、拉长腿、换衣服、换颜色、做成梦幻、古典,或油画、或中国风、或科幻的样式等等,技艺熟练高超的,照片让你看不出真伪来。

人工智能免去了繁琐的劳作,却使精神产生惰性,满足不了内心最大化的需求,陷入怅然。翻开旧相册,那些黑白照片虽无现在的影像精致可人,但那些真实又纯粹的表情和景物,浓缩了一个时代,鲜活在我的岁月,青春隽永,谁也无法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