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孙芮茸
地处藏北雪域高原的那曲站派出所是全国铁路海拔最高的车站派出所，驻地海拔4513米。
这里有一群光荣的铁路民警，他们用如山意志在世界屋脊筑起一道安全屏障，用心守护着列车进藏的“北大门”。这其中有一个特殊的身影——那曲市公安局政治部新闻宣传科三级警长田金仟。她的父亲田峰，是原拉萨铁路公安处那曲站派出所所长，2012年10月因突发高原疾病牺牲，距离他42岁的生日还有10天。那一年，田金仟17岁。
从“不解”到“理解”再到“践行”，田金仟用十余年读懂父亲、读懂了“4513·意志如山”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一张照片、一通电话，父亲“缺席”的那些年
“这是我跟父亲仅有的一张合照。”田金仟说。照片里的父亲，和她记忆中那位常年“缺席”的父亲是一致的。小时候，她对警服充满了嫉妒，总觉得是警服剥夺了父亲对她的陪伴。
但父亲的爱并没有因为距离和海拔有过丝毫减少。每次休假结束离家之前，父亲都会给她包好饺子、藕盒等好吃的放在冰箱冻好。每次田金仟给父亲发消息，他几乎都是秒回。14岁那年，正处于叛逆期的田金仟产生了厌学情绪。一天夜里，远在那曲的父亲加班结束后，跟她进行了一次视频通话。“当时视频的像素很差，但也看得出晒脱皮的脸颊、稀疏的头发、胡子拉碴、满脸沧桑。”田金仟回忆道，“但他还是苦口婆心地跟我聊，劝我继续读书。”那是父亲第一次跟她讲“4513·意志如山”。可那时她除了知道4513米是那曲站派出所驻地的海拔高度外，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父亲离世的前一天晚上，田金仟刚上大学仅一个月。那天她竞选班长落选，心情很差。父亲打来电话，她在电话这边哭，父亲在那边哭。“我当时说话态度对父亲挺不好的，”田金仟至今难以释怀，“然后到第二天我还在宿舍的时候，就接到叔叔的电话……回家我才知道我父亲去世了。我现在总在想，那天为啥要跟我父亲说这些话，挺遗憾的。”
亲人的离别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片“泥泞”。“这个事情可能无论过了10年、20年，到我们七老八十的时候说起来，还是过不去。我觉得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狂风暴雨，就是心里那片草坪一直是一片泥泞。”
一个决定，为什么是那曲？
大学毕业后，田金仟曾在西宁客运段当过不到一年的列车员。后来，她知道了西藏有英烈子女招考政策。二叔看到政策后问她有没有想法，她考虑了很长时间。“我的概念里就是我父亲一直在西藏工作，他还没有回来。只要我不去，我父亲就一直在那工作。”但她也知道，人不能骗自己一辈子。
那些年，她经常听父亲的同事和徒弟讲父亲工作时的样子，“我觉得他们嘴里的父亲跟我认识的父亲完全不一样。”带着好奇，也带着“我想去看看，我想去真真切切地体会一下我父亲当时的处境”的想法，2017年，田金仟毅然决定来到那曲工作。
母亲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只说“去了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田金仟知道，母亲是害怕——害怕她像父亲一样，在高海拔的地方身体受不了。但母亲最终还是像支持父亲一样，支持了女儿的选择。
刚到那曲时，“只是平常步行都禁不住气喘吁吁，也曾打过退堂鼓。”前两三个晚上基本没睡着觉，每天都在流鼻血。可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想到父亲——那个在这片土地上坚守了四年、累计巡线10950公里的男人。
一个瞬间，读懂“4513·意志如山”
2020年初，全国抗疫期间，田金仟随领导下乡慰问。那天大雪如鹅毛般下着，在109国道旁的一个临时检查站点，她看到一名执勤民警端着一碗泡面蹲坐在帐篷旁。“他的口罩半挂在下巴上，嘴唇是青紫色的，”田金仟描述道，“这是属于我们长时间在平均海拔4513米的缺氧环境下工作的大多数民辅警的专属色号。”那名民警一边飞速地把泡面扒拉到嘴里，一边环顾着道路情况。泡面热腾腾的蒸汽不断上升，雪花纷纷落进泡面里，藏青色的警服早已湿透。
“我真的感觉眼泪都要下来了。那一幕就像定格在我眼前一样，”田金仟说。“就是这一幕让我明白了‘4513·意志如山’的含义。”她突然意识到——“意志如山，他就是那座山。人的意志就是山。”
从14岁时“根本无法理解”，到24岁时终于读懂，这十年里，“4513·意志如山”在她心里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蜕变。她明白了，4513不仅是海拔，更是意志的刻度。“缺氧不缺精神，艰苦不怕吃苦，海拔高境界更高”在这里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一份传承，作为女儿，也作为警察
田金仟家里已有6名人民警察，是一个“警三代”家庭。爷爷、父亲、叔叔们都是警察。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她对“警察”二字的理解有着自己的温度。“我觉得女性的情感更细腻，”她说，“刚开始的时候是比较容易心软的。”
但正是这种细腻，让她在工作中找到了独特的位置。她曾经参与抓捕一个逃亡16年的故意杀人犯罪嫌疑人。当嫌疑人被抓到跟前时，她看到的是一个住在破板房里、过得很不好的人，心里五味杂陈。直到去了受害人家里，受害人的老母亲一把抓过同事的手说“谢谢你们”，那一刻，她明白了这份工作的意义。
“女性在公安工作里面起到了很多承接作用。男同志在前面冲锋陷阵，女同志可以尽快补上任何一个缺口。”参公至今，田金仟已经三次荣立个人三等功，还有优秀公务员、优秀党员、优秀党务工作者等多项荣誉。“我现在觉得我把我父亲的功勋墙延续下去了，这也是我延续父亲生命的一种方式。”
一座城、一个人，那曲意味着什么
如今，田金仟在那曲已经工作生活整整十年。从第一次去时觉得“这是我爸爸工作的地方”，到刚参工时面对工作无从下手的迷茫，再到如今“觉得我融入进来了”。她看着那曲越来越好，治安越来越好，群众的满意度和幸福感越来越高。“就觉得值得，我该来这儿，我是要来这儿的。”
有人说那曲是“生命禁区”，但田金仟说这里是“离父亲最近的地方”。这种“近”，是有时在工作中突然有老民警过来说“小田，我跟你父亲是朋友”，然后开始聊起父亲的事情；是有同事发现记录父亲的杂志、报纸或照片时马上发给她。“那会儿我就觉得，我父亲还在。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她最喜欢看那曲火车站进站口上面“那曲”两个字。“那两个字立在那儿，就像我父亲还在那儿一样。”
如果有一天要离开那曲，她最舍不得的，是那曲的天空、那曲的草原、奋战过的岗位和领导同事，“还有最最舍不得的，就是不能时不时地去我父亲奋战过的派出所、火车站看看。”
父亲走了14年，田金仟从17岁的少女成长为一名独当一面的警察，成为了一位母亲。她说最想对父亲说的是：“你放心，无论是家庭的责任还是工作的责任，我都替你担起来。”
从“不解”到“理解”再到“践行”，一个女儿用十余年时间读懂了一个父亲，读懂了一句口号，读懂了一座城。正如她所说——“4513米，是海拔的高度，更是境界的高度。”
而她，正在沿着父亲的足迹，成为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