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微
西藏波密有好些名山,其中就有海拔4700多米的嘎隆拉山。在它高耸巍峨、凌云挺拔石碑样的底座前,苍穹的一束光射向山体的荒芜,我找到了四十多年前留下的痕迹——棱角参差的石块筑成的路基,上面长满岁月的青苔,杂乱的枯草树根紧紧伸向缝隙透出的一丝灰亮。四十年前,我是修建扎墨公路大军中的一员。
与许多大山一样,雪线之上砾石遍布,苍凉干旱得寸草不生,但掩不住冷峻雄性的王者之气,凝聚为自身厚实的堡垒,守护着墨脱和波密的交界处,长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封冻,阻止了一切试图踏过它身体来往的通行者;开在它胸膛密密丛丛的杜鹃花,清一色鲜红的色彩,幻成遥接草原的红地毯。
那年六月,几乎突然式的爆发,杜鹃花以一种意外而迅猛的姿态进入我的青春期。那时候,我们正为怎么快速完成路段工程发愁,早起撩开简易帐篷的门帘,一阵冷风扫脸撕发,寒颤过后令我感到了异样。哇,皑皑雪线下红彤彤一片,晃得我睁不开眼,想叫却发不出声,第一次见到白的雪红的花,那么自在从容,那么傲岸不羁,迎风张扬,仰天摇曳。我和班里的姐妹呆呆地以为在做梦,心想这座陡峭的山竟一夜之间闪现不可思议的美丽,而且美得让人窒息,让人精神雀跃,陡然产生怀春般的兴奋。我不由深深地呼吸,直让这起花事膨胀体内,才将昨夜的一腔浊气吐出。
感觉到杜鹃花的召唤,我匆匆背上工具,踩着厚雪,一步一滑奋力爬向嘎隆拉山。我们班的工地紧邻杜鹃树,因为走得急,缺氧的心脏令我张大嘴喘息,呵出的白气经风冷凝成水滴,和着朝露悬挂在花瓣上,圆圆的水晶珠子像钻石般耀眼。花铃闪动绸缎般的光华,直接将丹蕊贴到我面前,诱惑得我忍不住伸手摘下两朵。可是,这花不比腊梅和枙子花,离开枝头一会儿色彩便暗淡,蔫得烦人,是个不宜花瓶培养的主儿。我不死心地去摘花骨朵,但粗砺的枝干坚韧如锋,反倒划破了我的手,虽不甘心也只好罢了。
爬着山不觉太阳已升高,但云层随之加厚,嘎隆拉山巨大的躯体挡住印度洋暖流,在小垭口上方结成冷暖交汇的云盖罩在我的头顶,微雪细雨纷纷扬扬,轻盈得像蝴蝶翩跹飘入雾里,旋转着托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气喘吁吁到工地坐下,天气渐渐转晴,温暖的光线倾洒雪原。雪线下的杜鹃花处在一片蒸腾的氤氲中,仿佛行驶的火焰铺天盖地,迎着我的目光载歌载舞而来,整个山谷敞亮了,明艳了,甚至可以从风中捕捉到杜鹃花好闻的气味。
当时,我说不清楚为何有这种心境。几十年后,我大致厘清是因为封闭的环境造成对新鲜事物的专注,还有这种极致的美烙进魂魄,花的品性又和自己从事的工种相连,所以印象深刻。
黄昏临近,一天修路结束,我作为工地的炮手,等人都走完了才撤离,点燃的导火线咝咝响着催命符。我顾不得山陡坡滑,可着劲往山下跑,脚踩在残雪上,一不小心踏进石窟窿,整个身体失去重心,在变得坚硬的雪上翻滚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头脸擦着冷硬的雪和石块,就像让火燎烤着,溅起的雪粉挡住视线,脑海一片空白,死亡的恐惧覆盖了身痛头晕,下意识地想抓住身边的物体以阻止危险。多次扑腾尝试后,我终于抓住了杜鹃树,它坚韧的根枝蕴含的力量,比想象的还要巨大,成功化解了我下滑的惯性。我喘息未定,抬眼看着双手的血痕,瘫在树下。之后,我呵呵笑了,又哭了,泪水冲刷脸上的泥沙血污掉在花瓣上,倒映着夕阳晚霞,就如庆祝我获救的彩妆。想想早上采摘杜鹃花的举动,实在不好说我和她的缘是不是在那一刻注定。
而今我重登嘎隆拉,山还是山,花还是花。山以花为伴,丰满了嶙峋的身材;花依山相拥,嫣然了寂寥的季节,就像两个忠贞的恋人,无言地缠绵。我脚下的残雪吱嘎地呻吟,刚抬起一只脚,一个含苞的花蕾即伸展肢体冒出石缝,和那些同伴汇成一片浓稠的鲜艳。不管我愿不愿意,涅槃般的火焰一路噼啪席卷而来。
这和我几十年前在此修路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杜鹃花家族壮大了,树枝的高度可以撑起一片阴凉,花冠的密度能够遮盖足下的危险。当我闭上眼融入它们,山的吟唱花的舞蹈,缭绕莽莽苍苍发出撼天之声,托举我的激情穿过辽阔广袤的雪域,展开双臂向自由飞翔,
看过一眼杜鹃花,我就喜欢上了,她的身影在雪域处处招展,厚实的纹理是傲雪的利器,蜡质的叶片是节能的铠甲;锦绣的外表下不见娇弱之态,迷人的诱惑里饱含出尘之韵,得寸土即生,枕贫瘠而发;旱涝皆繁,汲露自净,越是斑斓美丽越在高山野岭独自芬芳,甘于孤独、耐得寂寞,在不同海拔开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映山红,开成了脱俗绰约的书本,不论装帧简本还是精版,让人读来意犹未尽留恋徜徉。用白居易一首“闲折二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花中此物是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 的诗来赞美杜鹃花,穷尽美学词章都难赏析彻底,其造物的精神象征和时代寓意非常强烈,风骨气质彰显了中华民族的性格。那种豪气和热情注入友谊,一辈子温暖心窝;那种坦荡和真诚沉淀骨髓,至死难以忘记。要说高原的花魁,非她莫属!